中国水运网|天地之间嘉陵江

江河，是扎根大地、肆意生长的大树，这是描摹江河最动人、最贴切的比喻。

我生长于长江之畔，自小与大江相伴，总忍不住追问：门前这条浩荡大江，究竟从何处奔涌而来？这份念想，早已刻进血脉，成为心底挥之不去的好奇与向往。倘若长江是扎根华夏大地最磅礴壮阔的参天大树，那么嘉陵江、岷江、赤水、乌江、雅砻江，便是这巨树之上，遒劲舒展、纵横绵延的万千主枝。

我走过长江上游的岷江、乌江、雅砻江、赤水。

嘉陵江一直在等着我。

但我不知道该拜问哪方源头。直到2011年11月，国家水利委员会在西安召开嘉陵江、汉江河源考证会，考证研究的结果是，嘉陵江发源于陕西省凤县代王山东峪河。

“嘉陵江色何所似，石黛碧玉相因依。”这是杜甫笔下的嘉陵江风光。嘉陵江从陇源、秦岭深处踏波而来，在川东北画出上千里弧线，南充人说“嘉陵江把最柔美的身段给了南充。”嘉陵江沿岸的人们，总以最温柔美好的词句描摹流经故土的那段江水，总笃定嘉陵江最美的模样就在自己家乡。只因这条江，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印记，是滋养一方的母亲河。

随着城市不断扩张，昔日嘉陵江绕城蜿蜒，如今江水已然穿城而过。长久以来，污水直排、无序捕捞、垃圾倾倒等行为肆意侵扰江面，原本温婉秀美的嘉陵江，在人为消耗与破坏下，渐渐变得孱弱憔悴。

江病之痛 从“三无之河”到流域之殇

“小时候，河水很清澈，我们经常去摸鱼。前些年河水一下子臭得不得了，大家宁愿绕道都不想从河边走过。”

南充市营山县，南门河穿城而过，汇入渠江，最终注入嘉陵江。向河边的老人们问及这条河，河水清澈是大家共同的记忆，河水发臭也是大家伤心的过往。无法开窗、无法赏景、不愿临河，南门河一度成为大家口中戏说的“三无之河”。

营山人痛定思痛，向陋习宣战，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改造县城7个街区、68个小区，实现城市污水全收集、全处理。同时投入大量资金推进所有乡镇污水集中处置，整治河岸生态，修建滨河公园，坚决不让一滴污水入河。

漫步南门河畔，河边杨柳依依、绿草如茵。人们散步、跑步、骑行、投喂白鹭、闲时垂钓，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笑容，展现出由内而生的蓬勃力量。

南门河回来了，流经渠江的所有河流，都回来了！

陈志德一家祖祖辈辈都在嘉陵江青居至小龙段捕鱼。对于禁渔政策，陈志德早有预判，他深知嘉陵江经不起无序过度捕捞。2019年12月，南充市顺庆区正式启动“退捕转产”工作，而他早在当年年初，便和朋友合伙开办了打捞公司。从最初的5个人、6艘打捞船，发展到如今25人、13艘打捞船，团队每日在30公里长的嘉陵江段来回巡逻、打捞水面漂浮物。他从昔日“靠江吃江”的渔民，转型为守护江河的“江河卫士”，日复一日守护着自己的母亲河。陈志德表示，随着打捞业务不断拓展，他计划向相关部门申请建造数艘自动化垃圾打捞船，扩大漂浮物打捞水域范围，为下游守护一江清水。

站在嘉陵江边，与清漂人并肩而立。定格，微笑，分享至朋友圈。

浩波淼淼，碧水澄澈。曾经弥漫的鱼腥味、污水味、腐臭味、柴油味荡然无存，江清、风清、天清，澄澈之气涤荡人心。

在嘉陵江畔目送最后一缕晚霞隐去，大江两岸，灯火次第点亮，跨江大桥的轮廓在江面隐约浮现。夜空繁星闪烁，水中月影摇曳，一江灯火，一江清流。

“千里嘉陵，武胜最长。”这句话，武胜人说了数千年，是武胜人的底气。武胜，一个刚劲大气的县名。嘉陵江流经武胜117公里，境内还有长滩寺河、兴隆河、复兴河、吉安河，以及74条小溪，“一江四河74溪”，山环水绕，素有“嘉陵明珠”之称，硬朗的武胜，更兼具江南水乡的温婉秀美。

“千里嘉陵，武胜最美。”这句话，是86万武胜人近年的底气宣言。谁不说家乡好？嘉陵江沿岸的每一座城市，都自认是江上最美之地。果敢奋进的武胜人敢于树立标杆：感恩一江馈赠，致力江水更清、江岸更绿、乡村更富、城市更美。唯有以实干守护好山川河流，方能赢得沿江城市的认可与仰望。千里嘉陵，武胜敢称最美，便终成最美。

“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。”这是流传千年的传统生存法则。得天独厚的江河资源，曾让武胜大力发展网箱养鱼、江上捕捞、沿岸生猪养殖，成为知名的渔业大县、生猪养殖大县。污水直排江河、垃圾随意丢弃的现象屡见不鲜。此后，嘉陵江上建成东西关、桐子壕两座中型电站，江水自净能力进一步减弱，一度传出“千里嘉陵，武胜最臭”的说法。县域内江河水质降至Ⅲ类，污水东流、垃圾漂浮，“一江四河74溪”，成为武胜人心中最深的痛。

治理之战 铁腕护清流温情安民心

——拆除江河网箱养鱼。武胜人以秋风扫落叶之势，耐心做好养殖户思想工作，对每一处网箱养鱼给予三千至五千元资金补助，引导养殖户全面拆除江河网箱、实现产业转型，选址陆地合规区域发展养殖，并配套完善污水处理设施。如今，武胜境内所有江河无一处网箱养殖，江面水质洁净、水波清朗。

——推进渔民上岸。武胜县共有劳动力退捕渔民424人。当地渔民世代以江上捕鱼为生，源远流长的龙舟文化、悠扬雄浑的船工号子，镌刻着武胜渔民过往的辉煌，也让武胜人的血脉里，始终留存着龙舟竞渡的豪情、船工踏浪的赤诚。武胜人深谙渔民恋江惜水的情愫，县水产渔政局逐船走访摸排，结合渔民自身能力与属地实际条件，实行“一船一策”精准帮扶，助力广大渔民告别“水上漂”的漂泊生活，扎根陆地安居乐业，开启不同于祖辈的全新人生。

中心镇狮子口村渔民陈林，看着自家几艘渔船被陆续拉上岸，心中满是怅然。从前，他一网撒下便能收获数百斤鲜鱼，满网鲜活皆是渔民的丰收喜悦。后来江中渔获渐少，一网仅有数十斤甚至更少，但奔腾的江水从未让他空手而归。为帮陈林走出转型困境，县水产渔政局主动为他谋划出路，协助申请政策扶持资金，派驻工程师赵江一对一上门指导养殖技术。如今的陈林，承包了村内51亩水田，成功发展起稻虾综合种养产业。

走进陈林的养殖基地，工人们正在养殖池中打捞小龙虾，按品质分级、称重、分装，一派忙碌景象。陈林介绍，这批小龙虾早已被客户预定，将配送至各大餐饮门店。上岸第一年，他的养殖基地就收获小龙虾总产量达5000斤，产值近20万元。陈林笑着邀请我们品尝小龙虾，坦言自己半生擅长烹煮嘉陵江鲜鱼，如今靠着生态养殖收获“虾财”，收入远胜传统捕鱼。他计划进一步扩大养殖规模，带动更多上岸渔民抱团发展、共同致富。昔日能在江上搏风击浪，今朝亦可在岸上战天斗地。

放眼嘉陵江、长江两岸，沿江各城市均建成标准化污水处理设施。其中，坐落于广安区滨江东路的广安市污水处理厂，是四川省首座下沉式城市污水处理厂，地下全域处理污水，地上打造休闲公园，实现生态治理与景观利用有机融合。沿江所有工矿企业均配套建设专属污水处理设施，污水处理管网全域延伸至乡镇、村落，从源头保障入江水质洁净。川渝两地累计完成11万艘渔船退捕、28万渔民转产上岸，让每一位渔民都在陆地站稳脚跟、拥有新职业、开启新生活。同时，沿江各市区县纷纷组建清漂队、护渔队，昔日逐水而生的“打渔人”，尽数转型为守护江河的“清漂人”“护渔人”。

如今，嘉陵江全流域汇入长江的水质稳定保持Ⅱ类及以上，一江碧水浩荡东流，生态画卷徐徐铺展。

江兴之美 清水绿岸绘就盛世江景

武胜人在江清上有大气魄，在岸绿上更是大手笔——

嘉陵江上没有高筑大坝修建水电站的漫长时光，嘉陵江就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，在大地上狂奔乱跳，随时把岸边的树、庄稼、田园、房屋踏在自己的波浪之下。除了顽强的芭茅草，嘉陵江消落带上伤痕累累，成为江边长长的疤痕。

嘉陵江两岸不是一江风景，是一江痛到心底的疤。

嘉陵江上筑起大坝，建起水电站，就像给嘉陵江系上两道缰绳，水涨到哪里，水落到哪里，完全在人们的掌控之中。

让两岸变得更美，让一江清水流淌在祖国大地上的画框中，成为沿江人民最热切的期盼，成为乡村振兴最大的主题——

树是要种下去的。

看着两岸光秃秃的消落带，就像一个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，却没有眼睫毛和眉毛，就像一个人没有了头发。现抽调到嘉陵江乡村振兴专班的田昌金，之前的职务是武胜县林业局局长。江边无树无绿，他这个局长脸上无光，心中无底，林业局局长必须为嘉陵江造林。

植树造林从绿化嘉陵江开始，这就是武胜人启动的“江绿工程”。

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”这是航标灯，这是行动书。

武胜县设立县、乡、村三级林长521名、三级河长427名，中心任务就是植树和护河。每年植树造林的重点区域就在嘉陵江两岸。桃树、李树、柑子树要栽，花开两岸；麻竹、柳树、松树、柏树都要栽，绿满两岸。短短两年中，履行植树义务24.75万人次，完成营造林1400亩，让嘉陵江两岸除庄稼地之外的消落带上都种上绿树，水岸线、山脊线、天际线皆是生机盎然的绿意。

庄稼是要种下去的。

乡村振兴专班由武胜县15名各部门退居二线的“一把手”组成，他们对全县嘉陵江流域了如指掌，关键是他们拥有深厚的人脉和较高的威望，振臂一呼便能应者云集。专班每月召开一次例会，每季度召开一次调度会。目的就是要把规划中的武胜乡村振兴图景落到大地之上、大江之上，哪里出现问题，专班就精准攻坚、靶向破解。

武胜人彩绘嘉陵江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。他们在昔日因洪水而弃耕的撂荒地上，因地制宜、因江而谋，种植8000亩彩色油菜、6000亩向日葵、20万亩大雅柑等中药材。

绿了江岸，富了群众。

注目嘉陵江两岸，四季鲜花盛开，四季绿树常青，素雅的、浓艳的，高擎的、低伏的，无不生机蓬勃、热烈盎然。

走访了武胜一处处美丽的乡村，登上武胜人打造的游艇，我还要去探寻下游的嘉陵江。

武胜江面上最初只有一艘游艇，后来游客络绎不绝，又打造了七艘，武胜人说还得再增加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，天蓝蓝，水蓝蓝，江面如镜，再也想不出更精准的比喻。城映水中，村映水中，树映水中，天映水中，白鹭、红嘴鸥追逐着游艇驶过的浪花；江水清着它的清，浪着它的浪，蓝着它的蓝，一江清波也涤荡去我心中的尘埃杂念，让我通体澄澈，如一江清水。

游艇四周，不时有鱼群游动，鱼儿翻飞。同艇的有一位曾经的江上渔民老徐，上岸后在一家饭店做专职煮鱼的大厨。

2017年武胜县取缔网箱养鱼，2021年全面禁渔。祖祖辈辈在江上打鱼养鱼的他，告别嘉陵江，走上江岸，一度觉得自己成了“叛逆者”。他说每周都要挤出时间坐一次游艇，几天不见嘉陵江，心里便空落落的。他指着远处的鱼群对我说，这才禁渔两年，江中鱼群就这般繁盛，十年之后，江中的景象该多么令人惊叹。

请老徐给我们喊一段嘉陵江船工号子——

“嘉陵江水哟，嗨嗨，悠悠哟，嗨嗨,

连手推船啰，嗨嗨，到河里走，嗨嗨,

龙角山黄葛树，嗨嗨，是又壮又胖，嗨嗨,

财神码头哟，嗨嗨，好热闹哟，嗨嗨,

锅盔凉粉哟，嗨嗨，味道长哟，嗨嗨,

下了船啰，嗨嗨，喝二两哟，嗨嗨……”

我从老徐的号子中听出的是欢乐，听不到惊天动地、惊心动魄。风平了，浪静了，水清了，嘉陵江船工号子少了昔日的悲壮与苍凉，少了昔日翻江倒海的生命激荡，我听出的，是发自内心的欢乐与幸福，是心底深处的歌唱。

“备问嘉陵江水湄，百川东去尔西之。但教清浅源流在，天路朝宗会有期。”这是唐代诗人薛逢写给嘉陵江的诗。

南充人、广安人、武胜人、阆中人、北碚人、渝北人等，大家一路守望千里嘉陵江，搭建起流域共治网络和江河联合巡河网络，以“但教清浅源流在，天路朝宗会有期”的同心坚守，共同为嘉陵江书写盛世华章，把一江清水送入长江。

循着嘉陵江一江清水一路向东，江水奔至重庆朝天门，汇入长江；长江奔涌向前，途经三峡，奔向大海，大海连着浩瀚长空……

生生不息嘉陵江，一江清波向东流。

（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家协会主席）